这是一座自古与世界对话的城市。

  碧海帆路，曾以景德镇为起点，联通东南亚、中东、欧洲、非洲等地。作为世界最早的全球化商品之一，点缀在这条伟大航路上的一件件精美瓷器，犹如“时光胶囊”见证着东西方文明交流互鉴。时至今日，景德镇依然是世界认识中国、中国对话世界的重要窗口。

  上镇，赶集

  “90后”查辅元在景德镇打拼10多年后，把户口迁了过来。从河北科技大学美术学院毕业后，酷爱绘画的他来到景德镇，学画陶瓷。

  “最初每个月只赚3000元，吃穿住行花个八九百元，剩下的用于创作。虽然那会儿只能吃泡面、打地铺，但都挺了过来。”如今，查辅元已成为年收入四五十万元的陶瓷品牌主理人。

  “上镇赶集”成了这座城市独特的吸引力。在景德镇，陶瓷创业没有高不可攀的门槛。这里保留了全球最完整的手工制瓷体系，从拉坯、上釉到绘画，每个环节都能找到人指点，“零基础”也能很快入门，骑电动车逛完一条街，就能购齐所需的材料和工具……

  位于昌江之畔的天后宫遗址，考古工作者发掘出土明中后期“丙午年制”款瓷片。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研究员丁雨介绍，景德镇天后宫兴建的时间正好在马尼拉大帆船贸易兴起之后不久，规模化的海上贸易促使闽南沿海地区的商人来到景德镇做买卖，并聚居于此。他们带来妈祖崇拜，兴建了天后宫，并形成重要商帮。这是景德镇作为一个瓷器生产中心，与贸易网络直接关联的重要证据。

  德国艺术家卡罗拉·施密特在景德镇三宝国际陶艺村的工作室里创作

  1920年11月，美国《国家地理》杂志刊登由弗兰克·伦兹撰写的《世界古老的瓷业中心》一文，并附上其在景德镇拍摄的照片。

  历史上，人们“上镇”是为了学手艺、讨生计;如今，不少“景漂”来之前已经受过良好教育，来到景德镇并扎根，更多是因为在这座城市里，能通过自己热爱的手艺实现梦想。

  距离市中心近20公里的湘湖镇，聚集了来自意大利、埃及、俄罗斯等国的雕塑家和陶艺家。镇上开设了陶艺材料店、模具店、公共窑，墙壁和电线杆上贴满了中英双语的“招画工”“招坯工”“招捏塑工”广告。

  与不少迈入“老龄化”社会的城市形成对比，过去10年，景德镇人口呈净流入态势，新增人口13.6万，其中八成是年轻人。

  聚城，安家

  美国陶艺家马特·沃特森2018年大学毕业后，在朋友介绍下来到景德镇。他喜欢在集市上闲逛，将“淘”来的旧瓷片嵌入创作，凭经验推断瓷片年代，并借鉴传统釉彩生发新灵感。在马特看来，景德镇百姓开放友善，代表着这座城市的气质。

  考古工作者在镇区发掘出清真寺遗址。这座始建于清乾隆年间的建筑地层中出土的阿拉伯幻方瓷盘残片，证明这里原本是一处高等级瓷器生产作坊。外国商人不仅在此定制瓷器运往海外，也把异域文化带到了昌江之畔。

  泗王庙的发现则揭示了另一条脉络。考古发掘表明，泗王庙始建于清乾隆时期，昌江上游形成专门的柴场和原料加工地，木柴和原料通过水运抵达“陶阳十三里”，水神崇拜正是昌江大规模水运的产物。

  不同文化、不同信仰的人们聚集在景德镇，自古已然。景德镇御窑博物院副研究员白光华表示，这些宗教遗址的发现揭示了一个事实，景德镇不仅是瓷器生产中心，更是多元文化汇聚的熔炉。

  “匠从八方来，器成天下走”正是景德镇作为移民城市的底色。景德镇在明代中期聚集了10万以上的人口，而在当时的欧洲，人口10万以上的城市属于“特大城市”。

  今天的景德镇，同样包容、接纳着来自全球的追梦者。自2015年起，陶溪川文创街区每年推出为期3个月的“候鸟计划”，向全球5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艺术机构发出邀请，3600多名艺术家前来驻场创作。如今，不足90万的城区人口中，有6万人是“景漂”，高峰时还有5000多名来自全球5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“洋景漂”。

  出海，远航

  单价1.4万元，全球限量199个，上线即刻售罄。

  这款名为“嫣胭”的泡泡玛特Molly陶瓷潮玩，在海外社交平台上的开箱视频动辄数百万次播放。外国网友惊叹于裙摆上数千针的扒花工艺，那是景德镇匠人用银针在未干的瓷釉上一笔笔剔出的立体花纹。

  35岁的景德镇辰天陶瓷有限公司总经理许婉说：“我希望更多人能通过潮玩认识全球化的景德镇陶瓷。”许婉出生于陶瓷世家，却选择从传统跨界潮玩，历经两年试验、20多次打样，终获全球潮玩爱好者的认可。

  行于九域，施及外洋。明代，荷兰人截获载有中国瓷器的葡萄牙商船，景德镇“克拉克瓷”由此轰动欧洲。清代，每年数百万件纹章瓷，沿昌江发出，远渡重洋。美国历史学家罗伯特·芬雷在《青花瓷的故事》中写道：“从16世纪葡萄牙人来华算起，接下来的三个世纪里，共有3亿件中国瓷在欧洲登岸，多数产自景德镇。”

  现如今，景德镇陶瓷出海有了新的“打开方式”。

  凌晨1点，土耳其青年哈肯走进景德镇陶瓷产业园区的直播间，向海外消费者介绍新产品。面前的手机屏幕上，来自世界不同时区顾客的备注信息不停滚动：“杯底要刻上我的名字”“把我家宠物画到正面”……哈肯的妻子程林曜是青花花鸟非遗技艺景德镇市级传承人，夫妻二人一起将中土文化融入陶瓷作品中。去年景德镇国际瓷博会期间，哈肯的陶瓷作品赢得来自法国、德国、意大利等国陶瓷展商的青睐。

  亚太仓、欧美仓、澳洲仓……海外仓让国外顾客也能“下单即达”。借助中欧班列、海运和航空，哈肯的产品被送至全球200多个专卖店。

  时过境迁，千帆竞发、舟楫若云的昌江黄金水道安静了下来，码头遗存、殿基遗址静静诉说着千百年来陶瓷出海的故事。

  昌江奔流不息，瓷上中国，对话世界。2025年，景德镇陶瓷产业总产值超1000亿元，产品远销全球各地。